1915 年的春天,江苏江阴,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失业在家。
他叫刘天华。前一年他还在学校教书,因为常去拜访民间艺人学琴,学校认为有损校誉,不再续聘。父亲卧病已久,这一年正月去世。债主上门,邻居闲话,他自己也病着。
就是在这个春天,他开始写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后来成了中国近现代第一首由作曲家独立创作的二胡独奏曲。
这首曲子最初不叫《病中吟》。
它先叫《胡适》——不是那位学者,只是"往何处去"的意思,恰好与人名相合。为了避嫌,改成《安适》。可"安适"两个字太容易被读成"安逸舒适",与曲子里的东西完全相反。最后才定下《病中吟》。
刘天华自己解释过:写的既不是"安逸而舒适",也不是"病人的呻吟",而是一个人在茫茫黑夜里走投无路时,心里发出的那句"我将何处去"。
所以那个"病"字,是心里苦闷如病,是对当时处境的一种说法,不是身体的病。
全曲是三段体加尾声,情绪走了一条很清楚的线。
第一段是苦闷与彷徨。旋律如泣如诉、缠绵委婉,"剪不断,理还乱"。这里的分句很长,气息要连,揉弦不能碎——一碎就成了诉苦,不是郁结。
第二段突然变了。节奏果断有力,速度提起来,是要从重压下挣脱的愿望。这一段最难处理的是"变"的尺度:快了会显得急躁,慢了又出不来那股劲。
第三段和尾声是意志不断加强、在逆境里挣扎向前。音乐推到顶点时——旋律忽然中断,情绪急转直下,一个十二度的下行滑音直接坠到低处,然后是宛如呻吟的颤音,全曲在这里结束。
这个"突然中断"是全曲最狠的一笔。前面所有的挣扎都堆到最高,然后一刀切断。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在刘天华之前,二胡不是一件"有作品"的乐器。
它为民歌伴奏、为戏曲托腔、在街头巷尾拉小调。它有技巧、有味道,但没有人为它写一部完整的、结构严谨的独奏作品。
刘天华做的正是这件事:把二胡当成一件正经的独奏乐器来对待。他一生写了十首二胡曲、三首琵琶曲,还有几十首练习曲,把二胡的演奏技术系统化。1922 年起他在北京大学音乐传习所等校任教,二胡第一次进入高等学府课堂。
《病中吟》就是这个转变的起点。它是刘天华的处女作,也是二胡从"民间乐器"走向"专业乐器"的那一步。
顺带一句:这首曲子和《除夜小唱》《空山鸟语》在 1993 年一起获得中华民族促进会颁发的"华人 20 世纪音乐经典作品奖"。
学过《赛马》再回头拉《病中吟》,很多人会不适应——因为这里没有一处可以"炫"。
一是气息。 第一段的分句要拉得像一句话说完,中间的气口是呼吸,不是断句。换弓要藏起来,不能让人听见"我在换弓"。
二是滑音的分寸。 这段里的滑音不是装饰,是语气。滑得太满就油了,滑不到位又显得生硬。可以对着录音一句一句地校,找出滑音起落的确切位置。
三是尾声那口气。 十二度下行滑音之后不要急着收,颤音要稳,让情绪自己落下去。很多人在这里手一松,前面攒的东西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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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天华写《病中吟》的时候,问的是"人生何适"。后来有人读出另一层意思:他真正在问的,也许是"国乐何适"——中国的音乐该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他用一生在回答。而答案的第一句,就是这首曲子。
1915 年春开始构思并写出初稿,1918 年完成,1930 年正式发表。它是刘天华的处女作。
不是。刘天华自己说过,曲子写的既不是"安逸而舒适",也不是"病人的呻吟",而是"人生何适"的追问。
在此之前二胡主要为民歌、戏曲伴奏,没有独立创作的专业独奏曲目。《病中吟》是第一部,二胡从此进入专业创作体系。
难在气息和分寸。全曲以慢板为主,滑音、揉弦的幅度差一点就走味,比快弓更考验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