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曲子,没有名字,靠一个人一把琴在街上拉了二十多年;直到生命仅剩三个月,才被一台钢丝录音机留下来,并当场得到「二泉映月」这个名字。它是二胡曲目里被讨论得很多的一首,也是被误读得不少的一首——很多人以为它写的是一处风景,其实它写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这篇不谈玄的,只把几件能查证的事说清楚:这首曲子怎么来的、阿炳的琴为什么那么低、他的弓法和左手到底特殊在哪、今天想拉它该从哪里入手。
阿炳(1893—1950),原名华彦钧,江苏无锡东亭人。父亲华清和是雷尊殿的当家道士,精通音律,他从小跟着父亲学道教科仪音乐,也熟悉江南一带的民歌与戏曲。二十多岁父亲去世后,他接任当家道士;后来因眼疾一目失明,三十岁前后离开道门,以卖艺、修琴为生;三十五岁前后双目失明,此后二十多年,肩背琵琶、手执二胡,走街穿巷。
这支曲子就长在这段岁月里。它起初没有名字——阿炳自己管它叫「自来腔」「依心曲」,意思是顺着心拉出来的调子。街头卖艺时他并不常拉它,只在兴致上来时随手拉上几句。所以后来有人问他曲名,他的回答很实在:我瞎拉出来的,哪有什么名字。
1950 年 8 月下旬,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的杨荫浏、曹安和带着一台进口的携带式钢丝录音机到无锡,本是为采集道教音乐,也顺带为阿炳录音。
那时阿炳已经很久不拉琴,家里的二胡不能用,琵琶也没了。他从无锡的乐器店借了一把二胡,又借来琵琶,练了几天,才答应录。
9 月 2 日晚七点半,录音在无锡三圣阁开始,在场八人。阿炳先拉二胡,一遍就过。录完,杨荫浏问他: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阿炳说没有名字,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叫《二泉印月》吧。杨荫浏提议把「印」改成「映」——无锡有映山河。阿炳答:你学问大,我听你的。曲名于是定为《二泉映月》。
那一晚他录了三首二胡曲:《二泉映月》《寒春风曲》《听松》;次日在曹安和家,又录了《龙船》《昭君出塞》《大浪淘沙》三首琵琶曲。这六首,是留存至今的阿炳演奏录音。
1950 年 12 月 4 日,阿炳病逝,五十七岁。距离那个晚上,不到一百天。

很多人初次听阿炳的原录音,会觉得「这琴怎么比平时低一头」。这不是录音老化,而是琴本身就不一样。
阿炳继承的是民间「托音胡琴」的形制与定弦:里弦用老弦、外弦用中弦,都比今天的常用弦更粗;奏正宫调(宫=G)的曲子时,走 do–sol 弦,定弦是 g–d¹。而今天通用的二胡定弦是 d¹–a¹,两者正好差一个纯五度。低五度不只是「声音小一点」,它让整件乐器的重心下沉,里弦空弦这个音区下限可以频繁出现,旋律就有了那种贴着地面走的厚重感。
代价是难拉。弦粗、张力大,同样的音高要用更大的力气;阿炳还要在这种琴上用到四个把位,靠的是几十年在街头拉出来的手感。
今天想还原这种音色,常见的做法有两种:一是换「二泉琴」——琴筒略大、蟒皮略厚、琴杆略长、弦略粗,专门为这类曲子做的;二是用普通二胡,把千斤略微上移、把弦定到 c–g,比标准定弦低一些,手感和音色都能往那个方向靠一点。
阿炳的弓法,以短弓为主,多是一字一弓,音量饱满、结实。这和他用的弦粗、又常在室外演奏有关——街上没有扩音,声音必须送得出去。
他连弓用得不多,但用得很有特点:往往从弱拍进入强拍,形成类似切分的推进感。这种弓法打破了节拍原有的强弱规律,正好用来表现曲子里那种憋着、又压不住的情绪。所以听他的录音,会感觉句子总在往前顶,而不是四平八稳地走。
这也是今天很多人拉这首曲子容易走偏的地方:弓子拉得太长太匀,听起来「很抒情」,但那股顶劲没了。

左手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是滑音。阿炳把民间常用的定把滑音往前推了一步,用得又密又有分寸。比如旋律里那个高音 g²,他不用四指去按,而是用食指滑上去,音与音之间就有了连贯的「带」和「抹」,句子显得丰满,也更有生气。
二是揉弦。他不是用指尖按弦,而是用指面和指节,这种按法做不了大幅度的滚揉,主要靠压弦——改变弦的张力来产生波动音。压的时候音略高于基音,松开回到基音,不会低于基音。所以他的揉弦听起来不像今天课堂上教的那样均匀圆润,而是带着一点不稳定和粗粝。这恰恰是那个年代民间琴声的质感。
全曲的结构并不复杂:一个很短的引子,主题一、主题二,加上五次变奏,收在结束句。
引子只有几个音,从高往下走,像一声长叹——很多人说,这一句就定了整首曲子的调子。主题一在低音区盘旋,情绪是压着的;主题二往上冲,节奏变化多,是不甘和激愤。两个主题交替变奏,靠句幅的扩充与缩减、旋律音区的上升与下降来推进,越到后面张力越大。
力度上,全曲的速度变化并不大,但强弱幅度拉得很开,从很弱到很强;每逢长于四分音符的音,用弓的轻重都有变化,忽强忽弱,起伏就出来了。阿炳自己演奏的版本,全长约七分钟。
音乐家贺绿汀说过一句很准的话:「《二泉映月》这个风雅的名字,其实与他的音乐是矛盾的。与其说音乐描写了二泉映月的风景,不如说是深刻地抒发了瞎子阿炳自己的痛苦身世。」听这首曲子,把它当成一个人的自述,比当成一幅风景画要准确得多。
听,先听原录音。 1950 年那版钢丝录音音质有限,但弓法、滑音、揉弦的处理都在里面,那是理解这首曲子的原点。听完原版,再听移植版的演奏,就能听出哪些处理是后加的。
练,先把定弦和音准稳住。 用普通二胡拉移植版,1–5 弦(D–A),先把里弦空弦的音准和音色练到能听,再谈情绪。这首曲子里里弦出场的机会很多,空弦发虚、发闷,整首就塌了。
别一上来就拉「悲」。 这首曲子的情绪是层层推上去的,开头该收着。很多初学者把引子就拉得很满,后面没有余地,听起来反而平。
慢练段落,别慢练全曲。 挑变奏里音区跳转大的句子单独慢练,把换把的痕迹磨掉,再串起来。整首慢拉一遍,容易把呼吸练坏。
关于颂音坊
我们在无锡梅村做二胡,六大系列覆盖从初学到典藏;无锡厂部、武汉、深圳三地可以到店试音,也支持寄样试音 7 天。常有琴友拿着《二泉映月》来试琴,我们的建议一向是:先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亮」还是「厚」,再挑琴——同一首曲子,不同的琴拉出来是两种气质。
阿炳留下六首录音,一百多分钟的钢丝带,撑起了一个民间艺人一生的分量。他的琴比今天的琴难拉,他的技法也没有经过学院整理,但那份「顺着心拉」的东西,过了七十多年还能让人坐下来听完。
以琴为器,以坊传艺。如果你也在练这首曲子,欢迎把遇到的问题留言给我们,或者来厂里试一把琴,当面拉一段。
它没有确切的创作日期。这支曲子是阿炳双目失明后、街头卖艺的年月里一点点磨出来的,他自己叫它「自来腔」「依心曲」,没有起过正式的名字;今天这个名字是 1950 年 9 月录音当晚定下的。
因为阿炳用的是托音胡琴。里弦老弦、外弦中弦,正宫调时定弦为 g–d¹,比今天通用的 d¹–a¹ 低一个纯五度;他又常把里弦空弦这个音区下限用进旋律,整体听感就压得更沉。
能。现在通行的是移植版,用 1–5 弦(D–A)演奏,教材与考级曲集大多按这个版本。想更贴近原始音色,可以用「二泉琴」——琴筒略大、蟒皮略厚、琴杆略长、弦略粗;也可以把千斤略微上移、把弦定到 c–g 作为过渡。
它要求换把、揉弦和长气息都过关。建议在三个把位能稳定拉准、能控制弓速与力度变化之后再上手,否则容易把「深沉」拉成「拖沓」。先用《良宵》《赛马》一类曲目把换把和运弓练稳,再上这首会顺很多。